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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韵】父女债

来源: 免费小说网 时间:2019-10-29 16:27:46
破坏: 阅读:3803发表时间:2016-12-28 12:04:40
摘要:不是所有的父爱如山甚是深沉,有些爱很浅显,但是我们也是很久以后才明白。


   都说女儿是父亲上辈子的情人,可我的父亲却总说我是他上辈子的仇人,而且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我和父亲有一种奇怪的相处方式,这种现象是从什么开始的我也不知道,不过这么多年下来,慢慢的就成这样子了,想改,似乎也来不及了。或者说我们从来也没想过要改变这种状况吧。
   我该怎么说呢?坦率一点的话用一个词叫做苦大仇深吧。似乎父亲总是一看到我就烦,似乎我有各种的不好,各种的他看不惯,似乎他不来讽刺挖苦我自己就会难受一样。而我,就偏偏喜欢在他的面前晃悠。总想着,既然你看着我就来气,那你就气吧,反正你看不惯我,也干不掉我。
   我不想改,因为我不想改掉唯一能和父亲交流和表达感情的方式。
   父亲是个非常传统的人,而且脾气也不怎么好。我们家是个比较大的家族,如今也算是四世同堂了。但家里老小都是知道的,父亲性子不好。我记得小的时候大家都最怕父亲了,不管什么事,只有远远看见了父亲的身影,都会遁走。那时候我还是不太明白,因为我从来都不怕父亲,反正就是不怕。
   我还很小的时候,有一阵子计划生育挺紧的,那段时间村子里气氛压抑,总是人心惶惶的。似乎随时都会有洪水猛兽扑上来吃人一样。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们村子的麻烦似乎不是一般的多,明明以前就是这里的住户,因为天灾迁到山里过了一段更苦的日子,后来大家都回来了,却莫名的成了迁移户,安了个“新村”的名头,平白受了人的另眼看待。所以那年,计划生育在我们村开展了。大概是欺负我们读书少不懂道理,一伙人很排场的来了,很是自我感觉良好的开展“计划生育”。
   夏天的庄稼长的很是有气势,一派绿意盎然。在如此葱郁的庄稼地里,每天都会有人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藏在里头。而那些计划生育实施者就像觅食的狼群,目光森然的盯着一丝一毫的风吹草动。有时候三更半夜翻墙爬洞的来你家逮人。不幸运的被抓走的人哭喊着,挣扎着,但到底被带走了。只要是家里有了两个以上的孩子不管是否怀孕都是要结扎的,但那时做手术的医生实在是半吊子,听说是因为有些医生不愿意做这造孽的事情,把人偷偷放走了,后来就找了人专门做这个。结果技术的不到家落实在了女人们的身上,使得人们愈加抗拒以至于后来听到“计划生育”几个字都会恨恨的骂上两句。
   那年婶子也怀着孩子,七八个月了吧,就成了群狼重点捕猎的对象。那阵子东躲西藏的好不辛苦,终于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那群无处不在的狼围捕了婶子,七八个月大的孩子,这是要要了两个人的命么。父亲怒了,直接把那群人轰了出去。那个貌似领导的人,临走,捋了捋额前的一绺头发说了句:“你给我等着。”
   第二天的下午,可真是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那位领导带了一伙子人往我家来了。我一看,老早的钻到了柜子里,母亲倒是颇为镇定的坐在炕头边。我家就我一个姑娘,虽然多少是个遗憾,但好歹他们是没有缘由来为难的。不过有句话怎么说来:官大一级压死人嘛。何况我们还是实实在在的小老百姓。他们说什么都要抓走父亲。大概这就是人家让等着的结果吧。父亲给油盐不进的领导讲了两句道理就怒了。结果四五个人又被父亲扔出去了,还压塌了我家的一块小土院墙。领导灰头土脸的爬起来气势汹汹的说了句:“你给我等着”,就遛了。婶子终究是把孩子生下来了。而父亲也没等来什么所谓的惩罚。
   父亲就是这样,他的脾气不好,也不会讲道理。
   姑姑生小妹妹大出血,父亲给输血,还凶人家医生:“别废话,我身体好着呢,还是高血压,不够就抽。”医生告诉他献血是有一定限度的,他就气呼呼的眼泪汪汪的嚷着“让你抽你就抽,里面躺的是我妹子,我愿意。”他真的也是急了吧,他也就是这样的性子,不讲道理。
   父亲老说自己是个老粗,不懂什么文艺的东西。还说女孩子都是给人家养的,指望不上。他还对我说:“就别读书了,买几只羊给你放,你看那些个放羊的娃,一天自由自在的多美。”“哼,你让我放羊,我会把你的羊都打到山里去扔掉”当时我就是这么有骨气的回的。现在想来那时候我和父亲就结仇了。
   父亲想让我放羊,我的书法最初却是他教的,我第一本课外书《唐诗三百首》也是他坑了我买的。
   小小的我还没上学,就爬在我家短腿的黄漆桌子上,拿着父亲不知那里找来的毛笔,和母亲上学时用过的小木墨盒子,在父亲的目光中写下第一个大字儿。我记得,实在是丑的不像话。但那次父亲却说“哎,么看出来你还能着呢,反正写的比我好。”那时候我的书法启蒙了。虽然我的手腕软咻咻的没啥力气,拿着毛笔特别不稳,还老把自己整的脏兮兮的,但那时候父亲似乎一直都在旁边。嘴里念叨着:横平竖直,撇捺如刀点如桃。其实我不是很理解,但我真的牢牢记住了,就如我后来写字时都会心里默念着这句话,然后就真的一直一直这么做了,从来没想过对错。父亲的话就这样在我心里变成了箴言,我似乎忘了是谁这么教我的,却没忘这些话。
   后来我很是自满于我的大字上总是红圈圈最多,我有了第一个可以让自己自信的本事。
   这么多年了,我写字总是断断续续的,或许忙,或许是我真的忽视了而已。当我再一次提起熟悉又生疏的笔时,嘴里蓦地念出“横平竖直”这几个字来,我才意识到我真的是牢牢记住了父亲说过的那些话,这辈子是忘不掉了。我以后肯定也会用父亲的话教育我的孩子:“一日不念嘴生,一天不写手生”,“熟能生巧”,“不好好念书就给你买几只羊放”……
   是啊,我的书法竟是父亲教的,这么多年我都忘了。我也忘了我上学时背古诗特别快是因为好多都是那本《唐诗三百首》里的,我早在父亲的威逼利诱下背过了。我长大了,却把很多事情都忘了。
   我顺便买了件衣服,还嘴里念着也不算贵时,我忘了我的父亲已经好几年都穿着同一件衣服了。我拿了钱去同学聚会时我也忘了我的父亲在寒冷的东夜里汗流浃背的背了半夜的煤炭,赚来了我的逍遥快活,保护了我的自尊和体面。是我健忘还是早已觉得这些理所当然了呢。我在向前行走时,忘在身后的人,叫父亲。我在谈论理想,谈论人生时忘了告诉自己是父亲支持着我的理想,给了我人生。而那个人,付出的是一日日流走的光阴和生命。
   父亲有句话说的很对,那就是我没有良心。
   我确实是很不知好歹,我知道父亲疼我爱我,我知道父亲把我看得比什么都重,我还知道父亲脾气很坏,而且他此生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儿子。
   所以,我像一黑龙江癫痫哪家治疗的好个男孩子一样长大,我不服气的对父亲说:“你看,男生能做的我都能做到,他们做不到的我也能做到。”我和他争辩,我对他说:“我以后会养你的,你怕什么?”,“你生下我干什么,这么看我不顺眼,你当初倒是别生呀。”,“你觉得谁家孩子好,来我去跟人家换。”,“你为什么不生个儿子,你生我干嘛?”于是父亲哭了,那么爱叨叨,爱打击我的父亲一句话没说,重重的叹气,默默的流了泪。那是我第一次心里难么憋屈,那么难受。那是我第一次知道我是如何狠狠伤到了他。
   都说女人口是心非,可我见过比女人还口是心非的人――我的父亲。他说着恶毒的狠话办好了我所有的事。他骂着我不孝却见不得人说我不好。他老是嫌弃我是女孩却给别人说女儿比儿子好。
   我努力的读书,不让别人因我家一个女儿而瞧不起父亲。我要给父亲争一口气,让别人知道儿子不比女儿好。我努力学习比他们成绩好,小小的就会做饭,可以帮着母亲做家务,也可以拿着镰刀下地,我努力的做着每一件我能做的事情,我在宣示:一个孩子也可以做很多事情。
   当我自己拿着药剂去找医生时,我会笑话一起打针哭鼻子的男生;当我一个人发着高烧打着吊瓶却笑着告诉父母不疼没事时,我会鄙视那些有点小事就哭哭啼啼的女生。我努力的长大懂事就是为了让父亲知道,我可以比男生优秀,比男生坚强,还比男生懂事。但这些我都不会说。我会在与他争论时让他看到我的坚持,我的倔强,我的强势。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我和父亲就成了如今的景象
   我们一直在和对方战斗,每一次就看谁更胜一筹,下一次一定要扳回一局。我们已经习惯了这样。是的,父亲脾气不好,又不讲道理,而我,是他的女儿,自然会青出于蓝。我不想认输,因为我真的很爱他,我不想让他失望。
   我爱他孩子一样的性子,爱他嘴硬心软的脾气。对于父亲,我太了解,这么多年的战斗,我太了解,太懂他了。因为懂,所以心疼,所以害怕失去。我明白他的遗憾:没有儿子。我知道他的寂寞:女儿外向。而他只有一个女儿啊。
   父亲的身体不太好,又有遗传的高血压。年过半百的他却只有一个我这么小又任性的女儿。他总说他同龄的人都当爷爷了,孙子多大多大了,我却还是个孩子。他还说不要长大才好呢,我永远是他的孩子。
   我真的很怕,怕他老去的太快,怕我还没有来得及好好爱他他就离开我。我已经那么努力了你知道吗,虽然我真的很没良心,虽然我真的很不知好歹,但是我真的一直都在努力做一个好的女儿。可是你说的太对,我在于你,永远都只是个没长大的孩子。所以你没长大的孩子,真的很想好好孝顺你。你不讲道理,你脾气不好,而且还很不通情达理。没关系,我一定会和你讲道理,但脾气比你好,和你争论对错,但不再伤你的心。
   就像你说的,儿女债,我是你的债。那么在我还没有把所有债都讨来之前,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健健康康的,少生点气,少操点心。因为我比你相像的要爱你。在我过去二十来年漫长的生命里,你与母亲是我的最重没有之一。
   你老说,我们上辈子一定是仇人,我觉得也是。那么这辈子的恩怨,下辈子我们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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