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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通灵者(散文)

来源: 免费小说网 时间:2019-12-23 17:27:28

她歪斜了身子,披散着头发,目光迷离,口中念念有词,仿佛身体里藏着一只正在奔突的兽。没有人敢惊动她的癫狂,试图走动的孩子被大人死死地按在怀里。时间在那一刻静止和停顿下来。现在,坐在八仙桌前的人已经不叫祝英,而是一个被魂灵附体的人。

“哦,魂起来了。”一个女人悄悄地碰了碰旁边一个女人的胳膊。她们的大大(父亲),通过一个神婆的肉身,在人间重新活转过来。那倾斜的身子、颤抖的臂膀,以及眉目间的神情,多么像他生前瘫痪的样子;那粗重的嗓门、吭吭的咳嗽,俨然已经有了逝者的声气和语态。

突然,她闭着眼睛抬起头,冲着洞水门口责怪道;“小三伢哎,看到你伯也不喊一声。”人们循着她下巴的方向朝门口望去,看到逝者的侄儿三胜一脚跨进洞水来。众人嘘了一口气,半是惊奇,半是害怕。几个女人开始流泪,开始真切地感觉到,眼前的这个人,确凿无疑是她们离开人世的大大了。

有许多年,我对童年的这一幕场景保持着深重的恐惧、怀疑,以及足够强烈的探究欲。

那个平日和一般农村妇女无二的名叫祝英的女人,如何会突然魂起来,突然变成阴间里的人,突然说出许多只有亲人才能掌握的秘密?难道是她悄悄对问神者全家作了调查,然而面对不认识的人,她该怎么做足准备功夫?难道世间真有无数的魂灵游荡在我们身边,无时无刻用锐利的眼睛盯视着我们,那又是多么可怕的事情啊?

那条东西横向的老洞水贯穿着谜一般的幽深和神秘。我的脑海中长久地摇晃着一些旧的物事:一个硕大的香炉,一条暗红色的八仙桌,一个长满青苔的天井,一道贴着秦琼和尉迟恭画像的屏风,还有一件像壁虎一般终年贴在墙上的黑乎乎的蓑衣……

幽暗之地总是潜藏着磁极般的诱惑,它让人联想到妖魔、鬼怪,或是祖上无处不在的魂灵。我有着深刻的惶恐,又难以抑制朝向它的脚步。一个人从洞水中经过的时候,我总是小心谨慎、屏气凝神,害怕因为轻率的响动得罪暗中的魂灵。我不知道如果小鬼们向我伸出了利爪,二位门神是否会出来与他们战斗,我的祖先会不会出来对他们严词训斥。

猫和狗也是审慎持重的,它们调匀了呼吸,蹑手蹑脚地从洞水中经过,从不弄出过分的声响。只有生蛋的母鸡是没有畏怯之心的,它们扑楞着翅膀从洞水中穿过,“咯咯嘎咯咯嘎”地大声呼唤,生怕没有人知道它们创下的丰功伟绩。

祝英就在这条老洞水中,隔三差五地将远近各地的魂灵招引到自己身体里来。

她动作娴熟地将香火点着,插进那个硕大的香炉里。年长月久,高出香炉的炉灰溢出来,落在神龛上,像一个一个散落的故事。烟雾弥漫中,她的嘴唇快速地蠕动起来,没有人能听清她口中喃喃自语的内容。我的祖母想学,我的大伯母也想学,她们也试着蠕动了嘴唇,发出哼哼唧唧的低语,可是,她们终其一生都没有学会。我在祖母常年的祈祝声中长大,直至上学念书,我才知道她念的是“南海观世音”,而不是“南海管事人”。我的二伯父,被祖母取小名为南海。

那些前来问神的人坐在八仙桌旁,耐心而焦灼地等待着。由于祝英在四邻八乡广为传播的名气,越来越多的陌生面孔闯进了这条老洞水,成为虔诚的信徒。来者多为妇女,她们似乎迫切地想要打开一个谜面,或者是寻找一个通途。而祝英从来都不会那么轻易地满足所有人的贪念,她将仪式做得郑重而缓慢,每一个叩拜,每一串祷词,甚至每一个身眼手法,她都端足了一个神婆应有的范。她的师傅是谁?没有人能说出个所以然。她的徒弟是谁,好像也没有人发现过。至少我的祖母和大伯母完全不具备这个资质。

然后,神婆从香炉前移步到八仙桌旁,坐下,将头埋进桌子,开始浑身抖动。她的手指持久而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从念转唱,口中发出越来越婉转的声音。那是未经作曲家谱曲的完全即兴发挥的乐调,悠扬、起伏,融合着女人华丽的咏叹。“捱都话咯……”她以这样一个开场白反复地唱,一直地唱,时而高亢,时而低迷。有时是半小时,有时是一个时辰,魂灵的出场总是那样姗姗来迟,仿佛只有让他们的亲人耗够耐心才足以显出自己的重要。

作为一个完全的看客,我在童年里参与了数场结构大体相似的问神活动。事实上,如此冗长的等待并不符合一个孩子的注意力特征,可是我却往往像被下过蛊一般挪不动自己的脚步。我忘记了树林中欢叫的知了,忘记了渔业厂早熟的青桔,忘记了小溪里彩色的鹅卵石……

我的外婆用尽了后半生的光阴,四处寻找一个能够与之对话的神婆。她像一个孜孜不倦的寻宝人,以极其顽强的探索姿势,向着所能打探到的,听说很灵验的前方掘进。

一些据说有高明通灵者的村庄,成为她始终热衷的话题和向往。在无数次地试验,无数次饱尝期望得不到全部满足的苦楚之后,终于有一天,她将目标锁定在麦菜岭,锁定一个叫做祝英的女人。

母亲是不屑的,她说你疯了,她说我肚子里怀着华子的时候,祝英硬说娃生下来会是个带把的。是的,那个常常在洞水中口吐莲花、装神弄鬼的女人,从来不被母亲放在眼里。“有本事她怎么会把我肚里的妮子给看错?有本事她怎么不保佑自己五谷丰登、六畜兴旺?”母亲振振有词。

祝英鲜少与人扎堆闲聊,她时常躲在一个幽暗的阁楼里,上面点着一盏长明的油灯。当然,那些豆油全是由信徒们自动自愿奉上的。她的米缸里盛着别人投下的杂米,偶尔还有几筒难得一见的挂面。没有人寻她的时候,她也照常吆鸡喝狗、洗衣做饭、下田摘菜。只是,她喂养的禽畜远不如母亲的壮实,她种下的谷蔬远不如母亲的茂盛。母亲上过六年小学,自认为有着坚定的科学唯物主义辩证观,她常常掷地有声地说:“骗人钱财算什么本事,靠自己双手种养才有丰衣足食。”

盛夏天,竹林偶尔有一丝风刮过,鸡和鸭都躲进了树荫,蹲伏在自己打的沙窝里。万物都有自己的清凉方式,而我却感到了空前的燥热。母亲和外婆几乎从未有过意见统一的时候,我看着火药味又一次从我家屋顶的青瓦处弥漫上来,我想去小溪边担两桶水,好浇灭一场战事,好让两个亲人的内心清凉下来。可是,我还没有足够的力气。

最后是母亲拎着一桶脏衣服,火气冲天地奔到小溪边去了。我想,河边的大樟树以及杨柳拂过的风会让母亲渐渐清凉的。外婆一个人在屋子里流泪,我靠近她,和她一起走进了祝英的阁楼。我隐隐约约地知道,外婆的内心里也有一串火苗,只有祝英可以安抚她。

那个午后的诸多细节都退到了记忆的边界,围拢前来旁听的诸多面孔也已模糊不清。我唯独记得的是我的外婆和从祝英身体里冒出来的外公。

在那条老洞水里,祝英又一次被魂灵附体。她的神态里,似乎长出了魁伟的气质,嗓门高朗,铿锵有力。除了三舅墙上挂着的相框里一张四寸黑白照片,我从来没有见过外公的模样。难道,我的外公就是这个样子的吗?我大气也不敢出,望了望外婆,只见她表情凄切,却好像被一层光芒笼罩。当我成年以后才懂得,那样的光芒,是一个女人在她心爱的男人面前才能焕发的。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这个虚拟的丈夫,不愿意错过他的每一个细节。仿佛下一秒她的男人就将魂魄四散,从她的眼前消失不见。

外婆开始絮絮叨叨地向他倾吐着积攒已久的牵挂和思念:“他大,你在那边冷不冷呵,清明烧的钱可有收到,够不够花?”若不是旁边有冷静的妇人制止,她还想诉说满肚子的委屈。是啊,壮年守寡,拉扯大一群嗷嗷待哺的子女,然后是面对一件比一件难以对付的家族纷争,她胸中有多少的块垒想要抛向那个撒手不管的男人。

可是,这样的时候如此珍贵,她应该多听听男人说点什么。比如未竟事宜的交待,比如对亲人的祝福,比如他在那个世界里遇到的困境。“我冷啊,”他说,“我屋子的东北角有个洞,一下雨就有水灌进来,怎么也舀不完。”外婆坐在椅子上,已是泪水涟涟:“你早说啊,你托梦告诉我啊。我回去就给你堵上。”她身体前倾,恨不能一把抓住外公的手。

可是,还来不及有更多的对话,一炷香渐渐熄灭,祝英的声音微弱下去,她低垂了头,僵硬的手臂慢慢变热变软。哦,她即将醒过来,回归一个村妇应有的样子。可是我的外公,就这样一去不复返了。任凭外婆怎么呼唤,怎么哀求,他都不会回来了。

一个多时辰的魂灵附体,祝英早已元气大耗,她头晕目眩站立不稳,只得继续坐在长凳上闭目养神。可是外婆却觉得时间如此短暂,太多的话她还没有说出口,太多的话她还想听他说。

于是,她只能一次一次地奔赴不同的村庄,从不同的神婆身体里寻找她男人的声音和气息。无论母亲怎样反对,她终生没有停止过这样的奔赴和寻找。

现在,我已是一个完整的女人,我自认为是理解了她。理解她长久的虚空,以及长久得不到慰藉的软弱无力。她用貌似镇定貌似强大的力量支撑起一切,其实,她从来都是虚张声势、外强中干的。

那几十载孤苦无依的漫漫光阴,有谁曾温热过她的身体和内心?有谁曾知晓过她无望的梦境和等待?除了偶尔在她床铺的另一头躺下,除了听见她日渐粗重的呼噜声,我们,什么都没有做,也什么都做不了。

外婆领着将信将疑的舅舅,在外公的坟墓里,找到了那个位于东北角的洞。他们细致地填补了它,并砍掉了一些会遮挡阳光的杂树,好让外公住得更暖和更舒服一些。

直到今天,我仍然无法以掌握的知识来解释这样一件奇异的事情。从小,我们的师者都教我们相信科学,破除迷信。我有足够的理由站在母亲的这一边,蔑视鬼神,光明磊落地行走在这个世界上。在中央电视台的揭秘节目里,神婆往往是神经抑郁质的,而“鬼神附体”则是一种癔症的发作形式,或者是精神分裂及其他精神障碍。我悄悄地对比了一下祝英,她似乎的确有那么一点儿抑郁寡欢。

然而那些存留在老洞水里的童年时光和影像,又该怎样从记忆中绕过,像一道流水越过一块坚硬的巨石,重新顺畅地朝前方流淌?

外婆是许过愿的,当她询问祝英该如何支付报酬时,祝英的头仍趴在八仙桌上,她一言不发,伸出尖细的三根手指。旁人的解读意见不一,有的说是三块钱,有的说是三斤油,有的说是三只头牲(叫鸡)。只有外婆笃定地坚信她的理解,农历三十的那一天,她准时地出现在麦菜岭,背来的十斤油,哗哗地倒进祝英阁楼的油缸里。

我的外婆,她可以不记得每个孩子出生的时辰,却永远会牢牢记住还愿的日子。

就因为那个东北角的洞,外婆大方到了近乎疯狂的地步。那个年代家家户户衣食不丰,她却宁愿背负清苦,用如此奢侈的方式向一个通灵者致敬。是的,她的大方不止对于祝英。任何一个神婆只要是说出了哪怕一句拨动她心弦的话,她都心甘情愿地倾其所有。

我猜,像外婆这样笃定虔诚的人一定有很多很多。家中亲人患病、邻里发生纠纷、孩子考学运势、个人前程姻缘,每当她们觉得念头纠结理不顺揪不清的时候,她们就开始上路了。似乎那一张八仙桌,通往着她们未知的所有秘密,也埋藏着她们解决忧患的所有捷径。

问灶经的,听神婆详细地描述厨房的位置,家中兄弟姐妹的排行,甚至猪牛鸡狗的个数,只要听到一个正确的说法,便轻轻颔首,笑逐颜开。问地魂的,则抹着眼泪静静地听,听到伤心处难免哽咽出声。后来我发现,许多事情她们其实比神婆更加了然于胸,但她们依然热衷于从中得到某种暗示和确认。

每个村庄里总是有那么一个两个神婆,又总是不会很多。她们被传言赋予了上通天庭下通地府的本事,时而为神时而是鬼。只要稍有名声,便有源源不断的收入。我的一个小学同学,因为母亲是个神婆,过着比任何同学都优裕的生活。他的面容堪称英俊,可是总被大家疏远。有人说,他的母亲得过麻风病,手指都是残秃的。呵,当她用残秃的手指敲击着八仙桌,等待魂灵上身的时候,会不会和祝英一个样子呢?我还担忧的是,一个神婆的儿子,吃着众多信徒奉来的油和米长大,他在上思想品德课的时候,该以怎样的心情面对那些针尖一般锐利的文字。

就在我上初二的那一年,一个消息像风一样四散传播——黄柏乡一个十六岁的女子突然“魂起来了”。去过的人都说:“太准了,太准了!”人们趋之若鹜,在她面前掷下大量钱币,使一个贫穷的家庭突然间富裕起来。

听到那个消息的时候,我已逐渐从童年的老洞水中走出。我捧着一本朦胧诗集坐在校园后面的池塘边,背靠着一棵驼背樟树。更多新鲜的事物和宽广的天地在我的眼前缤纷打开。然而我还是会想到童年时由祖母端来一碗香灰水,她说:“满妮,这是敬过神明的符水,喝下它,保佑你身体健康,考上大学。”我一咕嘟喝了下去,味道不甜,也不涩。我没有发生腹痛,也没有因此而变得更加强壮。还有一个用红布缝成的小三角形布包,祖母将它挂在我的脖子上,贴身戴着。我从不知道里面装着些什么,只知道它结实、坚硬,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手感。如今它不知所终,就像我对于神灵的态度,依然未置可否。

我忽然想到了信仰。信奉耶稣的人每日虔诚地早课晚祷,他们对着心中的主说出原罪。那个神,其实我们都看不见,但是他在一些人心中装着,活着,于是,他们的心里便是满着的。那么,生活在广阔乡村大地上的人们,尤其是从未进过学堂的那一群人,当他们的灵魂无所皈依,是否也需要一些笃定的坚信的东西以支撑自己的精神?那么,乡间的通灵者是不是恰好嵌进了这无比辽阔的虚空?

许多年以后,我读到陈忠实的《白鹿原》,看到死去的田小娥将魂灵附着在她的公公鹿三身上,她歪侧着脑袋,斜吊着眼,发出尖声俏气的嗓音:“哈呀呀,值了值了,我值得了!族长老先生给我侍候饭食哩!”那一刻,我忽然有如电击,童年的老洞水又一次向我敞开了幽深和神秘之门。我听见曲调婉转的开场白:“捱都话咯……”可是,那个名叫祝英的女人,她已经老得魂不起来了。她住在麦菜岭那个幽暗的阁楼里,终究没有带出一个传承衣钵的真正的徒弟。或者,乡村已越来越剥离了对这一类人群的依赖。

我的母亲果真实现了她的证词,她凭着双手的勤劳和对未来的远见,将子女供出农门,自己也离开麦菜岭到城里生活多年。而我的外婆长眠在外公的身旁,那是位于大舅果园后方的一座小山坡,面南背北、春暖花开。他们的坟地紧紧依偎着,再也不需要用通灵的方式相见对话了。

在强大的时间面前,我们渺小如斯。又一年的春雨打湿了村庄的大地,一些过往被深埋,一些人和事被反复滑动于世人的唇齿间,一些隐秘仍像猜不出谜底的谜面一样,高高地挂在童年的树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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