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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有些抱歉,来不及说出口(随笔)

来源: 免费小说网 时间:2019-12-23 16:48:32

我瞪着他们,狠狠地。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眼神超越了以往任何时候的严厉,亦或者我已经濒临奔溃的表情太具杀伤力,他们,像三只受了伤的小兽,瑟缩着挤挤挨挨地并排站在我的面前。

空气窒息般地凝固,时间也停住了日夜不息的脚步。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我能听得见自己的心跳,急遽而愤怒。

他们,脸上一片通红。那不是诱人的红,不是见到师长时的赧然,也不是做错事后的羞红。酒精是罪魁祸首,让他们脚下趔趄不稳,口齿不清。显然,他们还没有喝到昏天黑地的程度,所以,意识尚还残存。他们竭力想在我面前站好,竭力想表现出自己的忏悔。可是,一切的表演显得那般的拙劣,他们越是刻意,我越是厌恶。

这么多年了,还从来没有学生斗胆敢喝得醉醺醺来学校。一直自诩班风严谨,一直自信学生对我的权威是心甘情愿俯首称臣的。可是,今天,这一切在他们三个面前,一下子成了最具讽刺性的笑话。

我实在无法接受,会是他们三个,尤其是居然还有她!

五十多个孩子,良莠不齐,心性差距很大。从来没奢想把他们全都送到更高一级的学府,我很清楚我只是一个小教师,我不是神。每一年,接手一个班级,总会自己告诫自己,不求完美无憾,只愿无愧于心即可。也一直以此作为自己信条,拼命朝着那个方向努力。我知道,虽然一路走来,会有很多心酸,会被误解,会被埋怨,但是,我一直坚信,你的付出,有人能懂!

这么多年来,事实也证明了,你的付出,他们都懂!只是有些孩子当时就懂了,而有些,非得在人生路上四处碰壁,折了那双骄傲的翼后,才会幡然醒得。这时候的懂,是格外的深刻,也格外的珍贵。

现在,他们三个,齐刷刷站在我面前,满嘴的酒气。

一个副班长,一个文体委员,一个组长。

这是要代表月亮消灭我的节奏吗?!我听见了自己血脉贲张的声音,沸腾的血迷路的兽般四处奔突,毫无头绪且锐不可当。

我在等他们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尽管这个想法有些幼稚。我无论如何也无法用平静的心态来接受这个事实,我希望他们有什么貌似合理的理由给大家一个交待,给我,给他们一个台阶下。

可是,他们摇摇晃晃,嘴里支支吾吾,连一句完整的话语都说不出来。

他们终于还是耗尽了我最后的耐心,点燃了我一触即发的怒火。

我使用了杀手锏,尽管那是我一直以来最不耻的方法。

半个小时后,他的父亲,她的母亲,像两个做错事的孩子般,惶恐地站在我面前,不住地搓着手,词不达意地向我道着歉,又折回头对自己不争气的孩子厉声呵斥。

只有他,自始至终不肯告诉我他家里的联系方式,软硬兼施都无济于事。他只重复一句,老师,你要怎么惩罚我都行,就是不要叫我家里人!

语气里,是低声下气的哀求,但也有掩饰不住的鱼死网破的决绝。

他的父亲,是个很精明的男人,絮絮叨叨地跟我一边道着歉,一边不住地称赞我是如何的负责尽职,说孩子自从上了初三,像换了个人似的懂事了很多,也知道学习了。说要是以前碰到的老师都如我般,他不知道要省多少心!

我无动于衷地听着,心里没有一丝的得意或者自豪。此番的话,我已经听了很多回了,早已练就了一副百毒不侵的皮囊。

那个孩子,他的儿子,一改刚才的愧疚,用一双迷离的眼睛盯着我。那目光里,我清晰无误地捕捉到了,恨意。

我知道,他是在怪我叫来了他的父亲。

当他父亲对我唯唯诺诺地诉说时,他目光里满溢着不可遏制的轻蔑。是的,是轻蔑,对他父亲给我点头哈腰的,蔑视。

我的心,止不住地下沉,一点一点,越沉越深沉。

我对自己说,我干了一件多么愚蠢的事情。我甚至都不敢再抬头看他那个孩子的眼神,因为那眼角流露的恨意足以使我呼吸不畅。

还有她的母亲,一个微胖的妇人。脸上手上,满是生活艰辛的磨砺留下的斫痕。她眼睛肿胀,无奈地看着自己面前已然有些迷离的女儿,又满脸歉意地看看我,好像她自己犯了什么滔天大罪般。那份拘谨,那份无措,让人心酸。

在远离她女儿的楼梯拐角处,她哽咽地向我诉说着一个苦命的女人和一个苦命的女孩儿的故事。

她年纪轻轻便被抛弃,带着尚还幼小的女儿,艰难度日。本想着就这样和自己的女儿波澜不惊地度过此生,只求护她安好。可是,最终还是熬不过那艰难的岁月,带着她嫁给了一个脾气不好的男人。男人是善良的,却是暴躁的。女儿和他之间经常会为了琐碎的事情吵得不可开交,她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后来,发展到连他的家人也处处责难那个无辜而叛逆的小女孩,到处诋毁她,这更激起了强烈的反抗意识。她惊弓之鸟般,用谨慎的眼睛提防着这个世界,并随时摆出一副战斗的架势。

她红着眼圈告诉我,昨天下午,她又和大伯吵架了。大伯因为她穿的衣服“不像个正经女孩子穿的”而对她大加斥责,她也如同小刺猬般,狠狠地回击,结果被那个男人扇了一巴掌。女人脸上流淌着无奈而凄楚的泪水,两只眼睛包含着疲累和心酸。

她说,今天是女儿的生日。本想着给她好好过一个生日,让孩子开心,哪里料到……

女孩子靠在白色的墙壁上,脸色不复刚才的殷红,一片煞白,比身后的墙壁还要惨白。

忽然,心很疼。

第一眼看见她,就知道她是一个叛逆的女孩,骄傲而不屑一顾的眼神赤裸裸地暴露了她。文字从来都是止不住的凉意横生,却唯美的似烟花消释。从来都是一个人独来独往,像一只落单的候鸟,不问世事,永远坐在教室的最角落,不悲不喜。

学习很烂,尤其是理科,一塌糊涂。教过她的同事告诉我,她根本没有用心思在学习上。我一直试图走进她,走进她固若金汤的心房。

后来,她终于愿意和我站在太阳底下,轻轻浅浅地说话了。有时,会露出不易察觉的笑。

再后来,她和另一个同样孤单的女孩终于凑成了一对完整的天使之翼,两个人自由而恣肆地翱翔于她们自己的世界。

我曾经一度暗自松了一口气。

还有那个瘦瘦高高的叫阳的男孩,长得不是很英俊,却一直喜欢我叫他,帅阳。家境应该是很好的,因为衣服从来都是很上档次的。闲暇时,凑在我身边,什么都聊,就是不聊自己的家庭。班级花名册里,他的那栏,只有他的姓名和他的电话号码,其他均是一片空白。问过,逼过,他总是狡黠地化解我的诘责。

这个高我两头的男孩子,总是跟在我的后面,孩子般,絮叨个不停,不管我厌烦与否。就算被我狠狠地批评了,第二天也照样会给我一个灿烂的笑脸,一脸痞子相。彼时,我自然不知道,毕业时,他会在最后一次作文里写道:你是这么多年来,第一个容忍我不写家长联系方式的老师,也是第一个我想永远记住的老师……

现在,他醉醺醺地站在我的面前,全然没了往日的恭敬与调皮。

看着他和他,看着她,我的心被悲哀仅仅地裹挟着,密不透风。每个光鲜的衣着后,掩藏着怎样千疮百孔的心呵?!

我很想向那个拘谨的男人和那个无助的女人道歉,我很想向那三个蜷缩在墙角的孩子道歉,因为我的不宽容,间接伤害了这么多人,我很难过。我无法预测,今天会在他们以后的生活中留下怎样的阴影,会不会让他们也变得像此刻的我一样,不宽容,不理解。

可是,我始终还是什么也没做。

当了这么多年老师,第一次有这样深深的挫败感,也第一次感到了力不从心。因为小时候也曾体会过老师的伤害,所以,便格外小心,不想让自己也成了花季里面目狰狞的刽子手。可是,现实与理想之间的差距,遥远的让我无法用一个词来准确地定位。无论我如何的努力,最终还是无可避免地伤害着,认认真真地伤害着。

我坐在太阳底下,敲出这一行行文字。桌子上方,绿绿的藤蔓在流泻的光线里,用逼仄的生的气息书写着这个春天的,传奇。它也曾历经过去年冬天严寒的侵蚀,差点殒命。可是,到底是挺过来了,并且以这样凌厉的姿态勃然萌发,给命运以最残酷的嘲讽。

坐在太阳底下,沐浴着三月妖娆而妩媚的春光,我很想说些什么,可是,却不知道该对谁说,到底说什么。

那滴沉默许久的泪,终究还是华丽地在指尖无辜地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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