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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烟火】流年里的月光和树(散文)

来源: 免费小说网 时间:2019-12-23 18:01:51

听一曲《新月》弹拨心弦,悠悠思绪就在心中萦绕盘旋,不觉想起了儿时读过李白的诗:“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故乡的月光已柔柔的洒满了心窗,月下倒映着家门前那棵树和父母慈祥的脸庞。

走过经年,月光,把流年的书签一页页轻翻,中秋的月儿在我梦里圆了又圆。许多年来,我就在半梦半醒之间走进这样的夜晚,遥望故乡。青山依旧,绿水围绕,一轮圆月照着低矮的瓦房,瓦屋里有父母苍老的身影合着盼儿回归的眼神,润暖了我思念的眼。

月还是那轮月,只是烟月不知人事改,曾经的贫穷,一家人却能团聚一起为分吃一块月饼,而兴奋得不得了。而今中秋节,月饼品种齐全,美味诱人,包装精美,我却不会去为美餐一顿而兴奋,有的只是对亲人太多的牵挂与惦念。

如今远离故土,提及中秋节,最感动的算是儿时的记忆了。

时至中秋,清晨醒来,母亲抓一把柴火在灶膛里点燃。一缕炊烟在晨光里升起,沿着风的脉络蜿蜒拉长,父亲踩踏着窸窸窣窣的落叶声,背着背兜去集市上置办节日的佳肴。说是佳肴,其实就是一个中秋月饼,还有一年都吃不上几顿的回锅肉。馋嘴的我们是见不得父亲放下背兜的,我和四姐会不自觉的翻找我们想了一年的月饼,二姐比我们大好几岁,已经有了女儿家的羞涩,不去和我们抢吃。幸好父亲早有防备,一人一颗扇子糖,打发了我们姐妹各自去甜滋滋的享受糖果的美味。

晚饭过后,院子里已洒落了一地白花花的月光。母亲端出了小方桌和凳子,放在院坝里,父亲神秘的拿出一个用红纸包裹着的一个大饼子,上下两面都蘸满了芝麻。用刀切了五瓣,此时要安静的看着父母虔诚的祭奠了月神才能分吃。

这等待的过程是漫长的,我时不时的偷瞄一眼父母,趁他们不注意时,掰几粒芝麻香香嘴儿,用手蘸点切碎的饼渣尝尝。二姐瞅见了,轻轻地拍打我的手:“馋嘴儿的五妹,月亮女神要割你耳朵!”二姐用手指了指月亮,我摸着耳朵惊惶惶的望向夜空。此刻,月亮晶莹透亮,白如玉盘,犹如挂在天上的明镜,我心里踏实了许多,托着腮傻傻的想象起月亮女神温柔美丽的样子来……

全家人在月下分吃着月饼,我一口咬下去,硬梆梆的口感都是那时候的美味。我吃出了冬瓜和冰糖馅儿,兴奋得跳得老高,边吃边喊:“天上的月亮明晃晃,地上的月亮亮堂堂,哥哥起来学篾匠,嫂嫂起来打鞋底,婆婆起来舂糯米,糯米喷喷香,打起锣鼓接幺娘,幺娘幺娘你莫哭,明年给你栽糯谷。糯谷开了花,接你吃粑粑……”全家笑作一团。

家门前那棵樟树也簌簌的抖落一阵黄叶,我看了看树,心想,它不是在偷笑吧?树是父亲栽种的,已长得高过房檐,虬枝浓荫撑起一把大伞,日夜守护着我们的家院。我怀着甜暖的心,抬头望天,今夜中秋的月儿圆了,映着全家人幸福的笑脸。或许,那清凉的月宫里,美丽的月亮女神正在安守人间万家灯火团聚的温馨吧?

以后的日子里,生活渐渐好转,不用为吃穿发愁了,可是年年的中秋之夜,全家人总会团聚在月下分吃月饼。后来离开家乡了,因工作忙,极少回家过节,中秋节成了心上的思病。我买了上好的月饼托人带给了父母,母亲总说不如过去的月饼好吃。我也试着分吃月饼,虽然酥软甜润,可是真没了从前那种吃到嘴里,美到心里的感动了。每次总会剩下几块儿,眼波里浮现父母和姐姐们的笑颜,那么温馨那么柔和,那么近又那么远……

再后来,我带着孩子拎着精美的月饼回家过节,那棵樟树已遮住了整个院坝。庆幸是晴日,明月当空的中秋之夜,给了我对家太多的依恋与怀想。我和孩子围坐在父母身边,母亲谈起那棵树:“老得不成样子了,风一吹就有干树枝掉下来,整日窸窸窣窣地掉叶子,难打扫了……”谈起父亲越老越古怪的脾气:“总是惹事生非,给他说点事儿也费劲儿,大多听不见,听见了也不通商量,真不让人省心……”母亲不停的唠叨,像是堆积多年的心事要与我一吐为快,我静静的听着,用手为母亲捋了捋散落在耳际的白发;不知何时,母亲已是满头银丝,母亲也老了,心上一阵酸涩触疼了心窝。我极力眨着眼睛,把那润泽的液体硬逼了回去,任其在体内回流……

父亲在一旁若无其事的和孩子分着月饼,爷孙俩争论着——先分蛋黄馅儿?先分火腿馅儿?五仁馅儿的也好吃!这块儿多了,那块儿少了……父亲嘴角泛起了微笑,是那么亲切,那么温暖,像是一个快乐的孩童,哪像一个脾气古怪的老人啊?这是极少见的笑容,就像眼前这棵大树,已被风雨洗劫得沉默无语,只有根深蒂固的默守着这个家,唯有在阳光下,才会鲜活起来。

走过沧桑,父亲那深陷的眼窝里,装着深遂的忧虑和无人能懂的痛,然而,大树能懂,我也能懂。父亲是怕极了寂寞,叹惜自己苍老无力的肩再也挑不动儿孙们的负累;还有二姐永远离开我们的痛……那是我与家人都不愿提及的痛,像是刺在心上的一道暗伤。几十年过去了,从不曾结痂,轻轻一触,心就会疼得溢出血来……

父亲是爱孩子的,我们姐妹每一个都是他心上的宝,他望着月亮对孩子说:“你妈妈小时候,晚上总是哭闹,半夜了还要我背着看月亮,还要听我讲月亮故事才能哄睡着,直到上小学了背她的背篓才歇下来……”孩子笑了,母亲也笑了,我看见父亲笑容里装满了儿时的温馨。

月光,透过树的缝隙,星星点点亮如白玉,洒落在父亲苍老的脸上,风起,吹动着他稀稀拉拉的白发和枯瘦的身子。一阵沙沙的声响,一根干树枝带着樟树果轻轻地砸落在我身上,暖暖的疼汇入心房,瞬间,泪水流出眼眶……

难改光阴的薄凉,父母在流年里老去,大树也在时光里老去。月光,流淌着家的温暖,感恩难忘!

多少次我梦回故乡,父母正忙碌着为我做着饭菜,低矮的瓦房上,牵出一缕炊烟,被大树吹得好远好远……渐渐地渐渐地月儿升了起来,朦脓的月色里,新月弯弯,弯了又圆,中秋的月儿圆了又圆,父母酿着菊花酒般香醇的笑,把我迎进了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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